易家花园坐落在一处安静的街角,四周都是高大的法国梧桐。夏天,梧桐的叶子可以遮挡炎炎夏日,但冬天的时候它们就会给阳光让路,冬暖夏凉。

易家的主楼是希腊式的三层建筑,左右两翼各一栋,与主楼相连,还有一个小小尖尖的塔楼。主楼前有华丽宽大的白色石阶,还有石狮像和喷泉,周围绿草茵茵,分布着凉亭,花房,泳池和球场。

阿媛站在一排雕栏外,双手紧紧捉一个布包,目瞪口呆地望着这座美丽的花园。她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,一身洗白的棉袄布裤,脑后扎一根麻花辫,乌亮的眼睛里流露一丝稚气,清秀的面容局促不安。

第一天来上工,说好了有人接她,阿媛却迟迟等不来人。看似是大门的地方,门房里坐一个板着脸的印度人,外头站两个背枪的警察。大门的那一边则有好些年轻人,清一*的,要么拿着鲜花,要么拿着礼盒。她既不敢靠近,又不敢走远。这样的大户人家,人人巴不得进来干活,自然不会稀罕她,她却非常需要这份工作,否则一家大小真要饿死了。

阿媛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,忽然听到一阵“喀喀喀”的响声,大门那边居然开了个正正方方的口子,年轻男人们一下子激动,哗啦冲到口子两边,踮着脚尖探长了脖子。

一辆闪闪发亮的黑色轿车从里面驰了出来。苦苦等候的年轻人们喊着“钟秀小姐”,七嘴八舌的问候,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捧上去的样子,但轿车毫不留情,绝尘而去了。多数人轰在大门前唉声叹气,只有一个年轻人飞快地上了路边的一辆车,跟了过去。

阿媛只对那个大口子感到新奇,不知道那叫电动卷帘门,方便车辆进出的。

“喂,侬就是阿媛啊?”雕栏那边的草坪上站着一个女子,白衫黑裤,腰里系着黑围裙,皱眉打量着阿媛,“我是梅香,后门等侬半天,搞啥啦?”

阿媛苦笑一下,张张口又闭上了,怕说错话。

“帮佣的不好走大门的,跟我来。”梅香却觉得阿媛笨,摇了摇头,往另一边走去。

阿媛急忙跟着,绕了好大一圈,才看到一扇小门,和梅香会合。

梅香带着阿媛,走进侧翼的门,告诉她这里是佣人的住处,又带她去看了厨房。阿媛还来不及感叹这厨房比她们那儿一条巷子都宽都长,梅香就推开了通往大厅的门。

飞鸟和孔雀的波斯地毯,越南红木造的正堂楼梯和侧边的盘旋楼梯,皮革的沙发宽大舒适,檀木的装饰柜里放着造型各异的彩色玻璃器皿,花岗岩的石柱撑着雕刻精美的楠木梁,垂挂下的大盏水晶灯流光溢彩。十来个仆人热火朝天的,清理地毯,擦拭楼梯,抹净家具和摆设,还有人踩着木梯擦水晶灯。

阿媛深深震慑,为这美轮美奂的房子,还有这么多服务于房子的人。

梅香走到大厅中间,回头看到阿媛还在门里面,不由好笑:“立辣伊面像根木头,戆得来,机灵点!”

阿媛一惊,赶紧走两步,却见众人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,又露了怯。

叮叮当当!从另一侧的走廊深处传来的响动,仿佛是牧羊人木杖上的铃铛,令众人齐刷刷干起活来,更加卖力,更加仔细。不一会儿,一位身穿白色中袖上衣,黑色长裤的中年女子走了出来,衣襟上挂着钥匙,面容端庄平和,头发挽着髻,一丝不乱,但目光很是犀利。

“顾姨。”梅香收敛笑容,语气恭敬,“这是新来的阿媛。”

顾姨从上到下打量着阿媛。阿媛不由低了头,看到布鞋头上的破洞,羞愧得把鞋向后缩了缩。

“带她下去洗澡换衣,好好教教规矩,以后留在大厅打扫。”顾姨很快作出分派。

梅香应声。

男仆易忠从盘旋楼梯跑下来,说太太吩咐顾姨去二小姐的房间。顾姨转身走了,众人如蒙大赦,而梅香拉着阿媛,回佣人房去了。

顾姨和易忠来到二楼客房门口。门敞着,里面站着一位身姿绰约,衣着华贵的女子,面容保养得细腻洁白,眉眼皆靓丽,犹如少妇般的芳华之年,其实却已是两个成年儿女的母亲了,也是这个家的女主人黄莹如。

黄莹如对顾姨微笑,柔声说:“房间我都命人布置好了,请你帮忙看看,钟玉会不会喜欢?”

易家花园本是钟玉母亲的陪嫁,顾姨则是这个宅子资格最老的人,不仅曾照顾钟玉母亲,也是看着钟玉长大的。十年前,周家举家移民去了新加坡,周老爷子心疼外孙女,就把她一起带走了。

易兴华多次去信,请周老爷子让他二女儿回上海,如今终于要回来了。黄莹如深知丈夫内心对钟玉的亏欠,自从周老爷子那边点了头,就立刻着手准备钟玉的房间,大到家具定制,小到日常*,她都亲力亲为,张罗了不少时日。

顾姨虽然知道黄莹如在这件事上尽心尽力,不过既然让她帮忙看,她可一点不马虎,指出香粉的牌子必须是英女皇用的牌子,零食要换成老文魁的糕点和林家园的陈皮梅,美最时的便鞋要换成小花园定制,丝质鞋底的那种,暖瓶水要换成蒸馏水。

黄莹如就让易忠赶紧去办,又对顾姨笑道:“钟玉自小离家,一别多年,若不是有你了解她,我真不知如何是好。”

顾姨始终保持矜持:“太太言重了,不管小姐离家多久,都是这个家真正的主人,怎能忘记她的喜好呢?”目光扫过墙上的画。

黄莹如立刻留意到了,轻轻抚过画框:“老爷说钟玉爱画,我专门去画展挑的。”

顾姨不动声色:“太太费心了。”

黄莹如收回手,问道:“都九点了,怎么还没把人接回来?”

“太太放心,今日是易氏百货十周年庆典,又是老爷的寿辰,小姐不会忘的。”顾姨回答。

“我怕轮船误点,赶得及就好。其他人呢?”黄莹如说着话,走出了房间。

“大小姐七点就出门了,要去看庆典筹备,三小姐刚刚才出去!”顾姨抽出一块白帕子,无声得从黄莹如摸过得画框上擦过,跟出了门。

黄莹如叹口气:“钟杰早就赶去百货帮忙,钟秀这孩子半点不省心,这么重要的日子,又跑去哪儿了?”

顾姨没答话,看着黄莹如下了楼,脚轻轻一点走廊边的抽水痰盂,手里一放,哗啦一声,雪白的帕子就被冲了下去,矜持的身姿挺直了,眼里自始至终不曾有过半点恭敬。

易家的轿车停在路边,司机刚想下车开门,车后座的人已经下了车。一双粉白的蝴蝶皮鞋欢快点地,幼蓝色的洋装长裙,短上腰的杏白外套,一头微卷的长发轻扬,露出小小尖尖的脸,五官精致得像洋娃娃,眼神却娇媚,具有一种特别迷人的*。

“三小姐,今天十周年庆典,您还非要出一趟门,万一迟到怎么办?”一个白衣黑裤的丫头跟下车,手里抱着一只漂亮慵懒的贵族猫。

“约好给Prince打针,十一点前,我们一定赶过去!”易家三小姐钟秀,天生的美女,又是家中老幺,集万千宠爱于一身,上海滩一众千金中的皎皎明珠,而且对自己具有的优势相当骄傲,完全懂得如何加以利用,人生过得非常惬意。

钟秀没走两步,忽然一大束鲜花出现在她眼皮底下,还有一张自以为是的小开脸。素菊连忙提醒,这人叫苏梦麟,把追求她的一个小开打得进了医院。

苏梦麟面不改色,对钟秀纠缠着,非要请她看球赛看电影吃大菜。钟秀心里很是厌烦,她可不是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,想要应什么人的邀请,只能由她自己决定。

她心念一转,就对他笑了:“苏先生,可以帮我一个小小的忙吗?”

苏梦麟立刻被那纯真又妩媚的笑容迷昏了头,想都不想就答应了,随钟秀走进宠物诊所。而钟秀真得只让他帮了个小忙,就是按着猫让医生打针。他太喜欢她了,不但长得漂亮,家世好,还没有大小姐的脾气。

“三小姐,刚才为什么特意让我按着猫,你不是带着丫头吗?”苏梦麟神魂颠倒得跟在钟秀的身后,把她送上车,才想到要问。

钟秀怜惜抚摸着Prince,对苏梦麟一脸甜笑,勾勾手指:“过来,我告诉你。”

苏梦麟心里简直乐坏了,以为从今往后两人的关系就会更近一步,巴巴得把头伸进车窗里。哪知Prince陡然弓背竖毛,对准那张脸就是两爪子,令他惨叫着捂住脸,仓惶倒退开去,差点摔倒。

素菊嗤笑:“Prince最记仇,每次打针后三个月都不让我抱,这次仇人你当喽!”

钟秀忍俊不止:“辛苦啦!”

苏梦麟恼羞成怒得朝车窗扑去,车窗却立刻摇上了,车子飞快驰离,留给他一*油烟,还有路人们的哄笑。

和宠物诊所隔开两条街,易家大小姐钟灵和她的丫头语兰从一家店铺走了出来,一人手里抱着一只红色锦匣。钟灵一身传统的旗袍,和钟秀的容貌和气质截然不同,她的面容清丽脱俗,五官没有特别出挑的地方,但合在一起就有一种东方美人的优雅和书香,唯有微挑的眼气儿藏着一股子灵动,气质让人渐渐沉醉而无可自拔。

钟灵正在等黄包车,没注意自己一出来就被角落的小偷盯上。小偷趁此机会冲了出来,推了她一下,同时夺过她的小挎包就跑。

语兰一边扶住钟灵,一边惊吓得大叫“小偷”。

一辆军车忽然从钟灵的不远处踩起引擎,急急冲向小偷,上了人行道才紧急刹车,推开的车门正好打中小偷,同时一名军人跳下车来,快步将踉跄的小偷捉住,狠揍了几拳,按在地上。小偷没吓到行人,但捉小偷的阵仗把行人吓傻了,完全不顾人命的捉法啊。

钟灵遥望着军车里那张刀刻出来的冷峻侧颜,眉头一皱,眼中闪过不悦,转身上了黄包车,催促着车夫赶紧走了。

军人想去拦黄包车,小偷立刻想跑,却被一只森亮的高筒军靴狠狠踩了下脑袋,撞昏在地。那双军靴嚣扬得,一步步碾压过马路,最终停在被人遗忘的红色锦匣前。